马布里

4月27日下午1点，封面新闻记者见到了最近身处风暴中心的马布里，尽管努力地保持着微笑，但脸上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见，“我很感激北京给予了我打完上赛季的权利。我理解他们的做法，一切都是重建必须经历的过程。”对于自己来到中国的8年，马布里没有遗憾，“中国的一切都很好，CBA的一切也都很好。”

一念天堂

马布里出生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科尼岛，这里曾经是美国人的度假胜地。但糟糕的社会治安重挫当地旅游经济，岛内聚居着许多穷苦人家。马布里一家9口挤在一间小公寓里，穷苦的父母拉扯着7个孩子。从两三岁他就跟着哥哥玩篮球，3个哥哥，个个都想打进NBA，可都没成功。

最终，马布里帮他们实现了梦想，也改变了整个家族的生活境遇--他曾经把80万美金堆在桌子上，让亲戚朋友们随便拿。作为96黄金一代的成员，他捧过“年度最佳高中球员”奖杯，19岁加盟NBA，单场比赛拿过50分，参加过两次NBA全明星赛，“梦六队”主力，手持年薪两千多万美金的顶薪合同，在2004年以前，NBA对于马布里来说，是个天堂。

然而，作为一个纽约人，为纽约打球一直是马布里的梦想。2004年，当马布里通过一笔8人大交易，加盟尼克斯的时候，他曾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达成了梦想。“在NBA，谁在球队里拿钱最多，谁就要为胜负承担全部责任”，这是马布里眼中的NBA生存法则。拉里·布朗入主尼克斯，球队战绩一路下滑，谁的错不重要，拿着顶薪的马布里必须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曾经高呼他名字为他疯狂的球迷，只要他一拿球，就嘘声四起，“这就是纽约，在这里你要学会逆来顺受。”对于马布里来说，纽约的媒体是世界上最为苛刻的，没有之一，谈起自己与布朗之间的恩怨，他说，“如果没有那些人（记者），也许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2005-2006赛季，传奇控卫托马斯顶替了拉里·布朗的教练位置，对于马布里来说，这本来是一次新生，他曾一度将托马斯视作偶像。但由于赛季初的糟糕表现，时任主教练托马斯对他失去了信任。赛季结束时，纽约尼克斯队的糟糕战绩以及他和教练的公开争吵使得他名声大损，《纽约时报》称他是“纽约最受人责骂的运动员”。

随后，更有两件事，让他与托马斯的关系雪上加霜。2006年，托马斯陷入性骚扰丑闻。2007年，法院开庭审理了此案。作为目击者，马布里被要求出庭作证。用后来马布里自己的话说，“我是看着托马斯打球长大的，他是一位伟大的球员，但是我并不想因此而说谎，所以我陈述了事实，为此，尼克斯损失了大笔的金钱，而托马斯对我的看法和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如果说这件事是导火索，那接下来的一件事，便彻底导致了两人的决裂。2007年12月，尼克斯与太阳迎来关键一战，马布里的父亲在看台上助威时突发心脏病，被送往医院治疗。作为主帅，托马斯在明知此事发生的情况下，却没有将这一情况告诉马布里。而赛后，马布里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过世。之后，马布里在悲痛之外，也愤怒的表示，“我没办法再相信这些人，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双方嫌隙越来越大，发展到后来，俱乐部命他停训停赛，并禁止他踏入球场。他奋起反击，自己掏钱买机票跟着球队到客场，站在场边接受媒体采访，与俱乐部打起了舆论战。然而，一个人对抗整个俱乐部，无疑是不明智的选择，“我说不过他们，媒体最后都跟他们站在一起，瞎编故事。”

2009年夏天，陷于困顿的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在网上24小时直播自己的生活。人们被这个赤裸着上身，吞下一盒凡士林，忽而歌唱、忽而起舞、忽而祈祷的涕泪横流、亢奋迷离的家伙惊着了。“这一举动只有在一切自制力消失之后才会发生，只有一个人觉得他的人生没有什么比把自己出卖给摄像头更有价值的时候才会发生。”ESPN的评论像是为马布里的最终定性，当年，《体育画报》做了一个“谁是你最不希望与之成为队友的球员”的票选，参加投票的190名NBA球员中，有22%选择了马布里，名列“最不受欢迎队友”之首。

对于自己的曾经，马布里不愿意多谈，或许是不想回忆，或许是不屑回忆，“我已经40岁了，不能总去想28岁时候的事情，我不喜欢他们（纽约媒体），但他们喜欢拿我编故事。”

在中国新生

对于中国，马布里曾经的印象只有“姚明”和“长城”，当他决定到CBA打球时，周围的朋友都认为他疯了，“他们说，中国人总是板着脸，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表现出快乐。”同时，也有不少美国媒体认为中国篮协疯了，“他们认为中国人不应该要我，像我这样一个烂人，会毁了中国的篮球环境。”

“他和我通了很长时间电话，我和他当时并不熟，只是曾经采访过他，他可能觉得我是中国人，所以想从我这了解中国。”马布里的经纪人王猛当时还是体坛周报的一名记者，而马布里的电话，让他有些惊讶，“他什么都问，我也什么都告诉他。当时山西俱乐部成立时间不长，就是想引进一个超级球星来吸引关注，至于他能打成什么样儿，能不能待得长久，说实话，没太多人关心。”

王猛在电话里听出了马布里的诚意，他也坦诚地告诉马布里，“千万不要把NBA跟CBA作比较，这里的球队没有专机，没有宽敞的球星专属座位，打客场只能大早上赶飞机，挤经济舱。”和王猛通完电话后，已经有10个月没打比赛的马布里，在美国突击训练了3周，之后带着10个大箱子，经由北京转机，抵达山西太原，开始自己的漫漫中国行。

“在NBA，穿衣打扮是大事，即便是受伤不能上场，也要身着正装，像个绅士一样坐在板凳上。”王猛说，当时他看到马布里的那些箱子，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里面全是衣服、沐浴露、洗发水、消毒纸巾。”

对于马布里来说，新生从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当时的太原机场，挤满了来接机的球迷，他从未想到自己在中国这么有名，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个中国外号，叫“独狼”。“你永远无法理解，当你在美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再看到他们，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又被人需要了，我觉得我又复活了。”

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马布里说，在那个瞬间，自己仿佛回到了1996年。那一年，他被NBA选中，“人生上了轨道，好像坐上了时间机器，知道前方有一个精彩未来在等着我……”

尽管在之后的时间里，也曾出现过与山西队的不愉快，也曾因此辗转佛山，但马布里并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对于山西，他依然带着感激，“很多人都问过我，是不是对山西有不好的印象，我没有，真的没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接受了我，我很感谢他们。”

纽约人在北京

2011-2012赛季，马布里加盟北京，他喜欢这个包容、多元的大城市，“这里跟纽约很像，什么人都遇得上，看电影、看演出，吃各种风味的食物。”回忆起与北京队签约的当天，马布里有些不好意思，他当时搂着小儿子热泪长流，“我当时很高兴，但说不出为什么高兴。来中国之前，我的生活早被撕碎了，好像人生中所有对我重要的那些东西，都在一样样地离开我：父亲去世了、母亲身体不好、我和纽约的关系……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人生会转向何方。”在北京，马布里学会了挤地铁，学会了打黑车，学会了早高峰，学会了单双号限行，虽然他到现在也还是对政府为什么有权不让私家车自由出行一知半解。“这里的生活很好，我喜欢这里。”对于北京，马布里总是带着热爱，尽管他已经“被解约”。

在2012年帮助北京夺冠后，马布里曾表示，自己正在努力当一个合格的“北京人”，但正如他此前在给球迷公开信中所说一样，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会改变。当再次面对这个问题时，马布里依旧表示，他对北京的感情没有变过，“永远不会改变，是北京帮助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篮球只是我的职业或者是我的爱好，但北京，是我的生活。”

“我从王府井坐过四五十次地铁到首钢体育中心。”第一次下地铁时，尽管经纪人提前为他打了预防针，他还是险些被壮观的人流震晕。在马布里的认识里，坐地铁是一种态度，是一种融入北京生活的态度，就像是他办公室里的茶具、毛笔、宣纸，就像是和许多足球迷一起去看国安的比赛，就像是和曹云金一起说相声。在这里，他一件外衣可以穿好几天，“和美国不一样，这里的人不会关注你的穿着，你只需要自己知道内衣是干净的就行了。”

或许是真的足够职业，或许是来到中国的八年让他学会了儒家文化的中庸，或许是对北京的感情太深不忍口出恶言。当外界都在声讨北京队，“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为马布里鸣不平时，马布里自己却表示他理解北京队的做法，“他们并没有不需要我，任何一支球队都有自己的选择，职业体育就是这样，我已经40岁了，或许确实不能为北京再带来什么，他们只是想要让我做教练，但我自己想要打球，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身份的定位出现了分歧。”

未来还在继续

“是的，我下赛季会离开，但都是暂时的。”本周，马布里就将离开北京，返回美国与家人团聚，按照计划将在6月再回到中国，然而，目的地将不再是北京。对于自己未来的去处，马布里并不确定，“我会坚持打球，我也坚信我还能打一年，但在哪里打球，我现在不知道。”老马的脸上带着不惑之年特有的轻松，似乎前途不定的人并不是自己。

五棵松体育场外，马布里的雕像昭示着当初他与北京队的蜜月期。自从铜像建成后，马布里经常会去那里走走，在自己的铜像下与球迷合影，用他的话说，那是他在北京的印记，那是球迷送给他的印记。尽管已经物是人非，马布里仍然表示，自己依然会时不时的再去那里，对于他来说，现在的状态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这里，那个印记还在，我也还在。我会去别的地方打球，不过也就只有5个月，5个月以后我就会回来。”

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甲18号的马布里之家是属于马布里的个人博物馆，这里有他大学时的纪念册，NBA赢得的荣耀，还有在北京队的奖杯。许多人都在关心，马布里走了，那么马布里之家还会一直在北京吗？就连他的经纪人之一，帮助他管理马布里之家的温楠也表示，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它（马布里之家）会一直在这里，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变，这里是家。”

对于自己的未来，老马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下了定义，自己不会回美国，“我不喜欢纽约，那些刻薄的纽约记者，不会给我好脸色，他们会说，我是被中国人驱逐回来的。但我想告诉他们，中国很好，我在中国很好。”马布里说，退役后，自己仍旧会留在中国，为这里的篮球事业做出贡献，“我希望我的家人也能喜欢上这里，我这辈子都想住在中国。”

封面新闻-华西都市报 记者 沈轶 摄影 柴枫桔